第五十七章江南烟雨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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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熙宁五年八月,杭州。

    西湖的秋色尚浅,柳叶犹绿,荷塘里残存着最后几朵晚荷。顾清远的新居在孤山南麓,三进院落,粉墙黛瓦,推窗可见湖光山色。这是神宗赐的宅子,原本是某位致仕官员的别业,稍加修葺便成了顾家在江南的根。

    苏若兰很喜欢这里。她在后院辟了片菜园,种些时蔬;又在东厢设了书房,将带来的金石字画一一摆出。每日清晨,她洒扫庭院,烹茶读书,午后或与邻家女眷做些针线,或独自泛舟湖上,采莲摘菱。

    顾清远则显得有些不惯。半生奔波,骤然闲下来,反倒无所适从。起初几日,他还在书房整理“重瞳”案的卷宗,写了份详细的结案陈词,托驿使送往汴京。但信送出后,便再无事可做。

    “清远,”苏若兰某日见他对着棋盘发呆,温言道,“既来了江南,何不四处走走?西湖十景,你才看了三处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苦笑:“看景也要有看景的心境。我这心里,总觉得……空落落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你还在想汴京,想朝堂。”苏若兰坐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,“试着放下吧。你现在不是顾大人,是顾先生。杭州城里,多的是闲散文人,你可以与他们结社交游,吟诗作画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点头,知道妻子说得有理。

    几日后,他受邀参加本地文人的“西湖诗会”。主持者是致仕的杭州通判周世清——就是当年协助他查漕运案的那位。老友重逢,感慨万千。

    “顾大人……不,顾兄,”周世清改了口,“真没想到,你会来杭州定居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没想到。”顾清远看着满座文士,多是陌生面孔,“周兄这些年可好?”

    “好,好得很。”周世清笑道,“致仕后,每日与山水为伴,与诗文为友,比在官场时舒心百倍。顾兄既来了,往后咱们常聚。”

    诗会设在湖心亭。文人们吟诗作赋,饮酒品茗,话题从诗词歌赋到风土人情,唯独不谈朝政。顾清远起初沉默,渐渐也被这闲适气氛感染,即兴作了首七律,赢得满座喝彩。

    “顾兄高才!”一位白发老儒赞道,“这‘湖光潋滟晴方好,山色空蒙雨亦奇’两句,道尽西湖神韵!”

    顾清远谦逊几句,心中却泛起一丝久违的愉悦。原来抛开政务、纯粹为文,也别有乐趣。

    诗会散时,周世清悄悄拉住他:“顾兄,有个人想见你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沈墨轩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一怔。自汴京一别,他与沈墨轩已数月未见。

    “他在杭州?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周世清道,“开了家酒楼,叫‘望归楼’,生意红火。他知道你来杭州,托我传话,说想请你一叙,但又怕你不愿见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沉默片刻:“我去见他。”

    望归楼在城南清河坊,三层飞檐,气派不凡。顾清远到时已是黄昏,楼内灯火通明,食客满座。掌柜认得周世清,忙引他们上三楼雅间。

    沈墨轩已在等候。他比在汴京时胖了些,气色也好多了,只是左手缺了三指,袖口特意做长遮掩。

    “顾大人。”沈墨轩起身行礼。

    “沈兄不必多礼。”顾清远还礼,“如今我已是布衣,称我清远便好。”

    三人落座,酒菜上桌。沈墨轩亲自斟酒:“这第一杯,谢顾大人当年救命之恩。”

    “言重了。”顾清远举杯,“沈兄在江南重振家业,才是本事。”

    酒过三巡,气氛渐松。沈墨轩说起这些年的经历:在杭州重开酒楼,凭着汴京的人脉和江南的物产,生意越做越大;又娶了位本地绸缎商的女儿,去年得了个儿子。

    “只是……”沈墨轩笑容微涩,“心里总有些遗憾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知道他说的是顾云袖,便转了话题:“生意上可还顺利?”

    “还好。”沈墨轩道,“就是近来官府催税催得紧,说是要修运河、建宫观。唉,新皇上即位后,江南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。”

    他说的新皇,是指去年(熙宁四年)即位的神宗。顾清远离京前已感受到变法的压力,没想到江南也受影响。

    “修运河是利民之举,”周世清插话,“但操之过急,难免扰民。我在任时,就为这事与漕运司争执过多次。”

    三人又聊了些江南风物,直到夜深。临别时,沈墨轩忽然道:“顾……清远,云袖她……可好?”

    “她在大相国寺,一切安好。”顾清远道,“沈兄若想见她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沈墨轩摇头,“我现在这样,见了反而徒增烦恼。只要知道她平安,就好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点头,不再多说。

    回家路上,月色如水。顾清远走在西湖边,想起沈墨轩的话,心中感慨。乱世飘零,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遗憾与选择。

    九月,顾云袖从汴京来信。信中说,她已离开大相国寺,在城南开了间小医馆,专为贫苦百姓义诊。慧明长老为她题了匾额:“济世堂”。信末附言:沈墨轩若问起,就说我一切安好,勿念。

    顾清远将信给苏若兰看。苏若兰叹道:“云袖这是放不下。”

    “放不下才好。”顾清远道,“有件事牵挂,人活着才有劲头。”

    他将信收好,提笔回信,说了沈墨轩的近况,也说了自己在杭州的生活。信末写道:江南秋色渐浓,望妹保重。兄清远字。

    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顾清远渐渐习惯了江南的节奏:晨起练剑,上午读书,下午或访友,或游湖,晚上与苏若兰灯下对弈。偶尔有汴京故人来信,他读后便烧掉,不再回复。

    他真以为,余生就会这样平静地度过。

    直到熙宁六年正月,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,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
    那日大雪,西湖银装素裹。顾清远正在书房临帖,门房来报:有位自称“故人”的访客,不肯说姓名,只递上一枚玉佩。

    顾清远接过玉佩,心中一震——是父亲留下的那半块“清”字玉佩的另一半!

    “请到前厅,我马上来。”

    前厅里,访客已除下斗篷,露出真容。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,须发皆白,但眼神锐利,腰杆笔直。

    “顾大人,久违了。”老者拱手。

    顾清远细看,觉得面熟,却想不起是谁。

    “阁下是?”

    “老朽赵无咎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猛然想起——皇城司前任指挥使赵无咎!当年查“重瞳”案时,此人曾暗中相助,后来突然“病逝”,原来还活着!

    “赵大人?你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诈死。”赵无咎淡淡道,“冯京倒台后,我在朝中树敌太多,不得不金蝉脱壳。这些年隐居终南山,直到上月才下山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请他入座,亲自沏茶:“赵大人冒险来杭州,必有要事。”

    “确是要事。”赵无咎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,“顾大人先看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绢帛上是一幅地图,画的是汴京皇城,其中几处用朱笔圈出:慈明殿、垂拱殿、福宁殿……

    “这是?”

    “‘重瞳’虽灭,但余孽未清。”赵无咎压低声音,“林默死前说的‘第三只眼’,不是虚言。老夫暗中查访三年,发现另有一个组织,比‘重瞳’更隐秘、更危险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一凛:“什么组织?”

    “‘天眼会’。”赵无咎道,“他们崇拜‘第三只眼’,认为那是全知之眼,能看透过去未来。这个组织已渗透进皇宫,图中朱笔所圈之处,都有他们的眼线。”

    “目的何在?”

    “不知。”赵无咎摇头,“但肯定不是好事。老夫本想独自调查,但年事已高,力不从心。思来想去,唯有顾大人能担此任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苦笑:“赵大人看我如今这样子,还能担什么任?我已辞官归隐,不问朝政。”

    “顾大人真能不问吗?”赵无咎盯着他,“林默死前的话,你真能忘怀?‘第三只眼终将睁开’——若真有那一天,你能安心在这西湖边喝茶赏景?”

    顾清远默然。他确实忘不了。多少个夜晚,林默临死前的狂笑仍在耳边回荡。

    “老夫不是要你复出。”赵无咎道,“只是希望,你能在江南暗中查访。‘天眼会’在江南必有据点,他们的财力、人力,多半来自江南富商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想起沈墨轩说的赋税加重,心中一动:“赵大人可有线索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赵无咎取出一张名单,“这是老夫三年来查到的可疑人物。其中几个,就在杭州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接过名单,看到第三个名字时,瞳孔一缩——沈墨轩?!

    “沈墨轩?”他抬头,“这不可能!”

    “老夫也希望不可能。”赵无咎叹道,“但据查,‘望归楼’近两年资金流动异常,有大量钱财流向不明。而且,沈墨轩与某些神秘人物往来密切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神秘人物?”

    “不清楚。只知道那些人出手阔绰,谈吐不凡,似有官场背景。”赵无咎道,“顾大人,老夫并非认定沈墨轩就是‘天眼会’的人,但他必定知道些什么。你与他有旧,或可探听一二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握着名单,心中乱如麻。沈墨轩是他故交,更是妹妹顾云袖倾心之人。若他真卷入邪教……

    “赵大人,”他沉声道,“此事我会查。但若沈墨轩无辜,请大人不要牵连他。”

    “自然。”赵无咎起身,“老夫在杭州不会久留,三日后便走。这是联络方式,若有发现,可传信至此。”

    他递上一枚竹牌,上有暗记。

    送走赵无咎,顾清远独坐厅中,久久不语。苏若兰进来,见他神色凝重,忙问缘由。

    顾清远犹豫片刻,还是说了。

    苏若兰听完,轻声道:“清远,你若想查,我不拦你。但你要答应我,无论结果如何,都要保全自身。”

    “我答应你。”

    正月十五,上元灯会。杭州城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沈墨轩邀顾清远夫妇到望归楼观灯,说在三楼预留了临窗雅座。

    楼外,清河坊人山人海,舞龙舞狮,锣鼓喧天。楼内,美酒佳肴,笑语盈盈。沈墨轩亲自作陪,言谈举止,与往常无异。

    酒至半酣,顾清远故作随意地问:“沈兄,近来生意可好?”

    “托顾兄的福,还好。”沈墨轩笑道,“就是最近接了几笔大单,有些忙。”

    “哦?什么大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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